土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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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邓金明

日本作家里，不止村上春树一个对厨房这种地方着迷。

吉本芭娜娜甚至用厨房写了一本小说——“我斜身依在银色冰箱拉门上，从那油星溅满的灶台和锈迹斑驳的莱刀移开视线，随意举目仰望，窗外星光凄然闪烁。只有我和厨房残存相依，我想，这毕竟好过只剩我独自一人。”（《厨房》）

对孤独而且认真的人来说，厨房的确是可以相依为命的地方。那么对一个随兴的人来说呢，对一个对未知充满了热情的人——譬如村上春树来说呢，厨房的氛围恐怕要微妙得多了。厨房提供了一种对待世界的现实态度：既是无所谓的，同时又是坚定不移的；既是边缘的，又是具有行动力的。

还没有哪一种生物像人类这样一边胡乱吃东西果腹，一边发明各种纷繁复杂的食谱和菜系的；也没有哪种生物像人类这样把一啄一饮发展成为美食哲学的。“牙床是我们获得哲学知识的最佳工具。有什么能比你慢慢地吮吸仍在臼齿间裂开的骨头的精髓更具有哲学意味呢？”萨尔瓦多·达利这样振振有辞地说。

村上春树也承认，“有些食物从生理上来说无所谓，但却或许有特意如此组合的必要”，譬如他发明的“可口可乐浇热蛋糕”，“请一边想着被骗了&apos一边吃。实际上这是打开了深奥世界的大门。”这是什么意思呢？这容易让人联想到村上春树的学生时代，也就是那个披头士和鲍比狄伦所代表的藉音乐得到感性解放的时代。啊，感性解放！厨房革命！——许多日本女性读者捧着村上春树的小说勇敢地走出“厨房”的时候，作家却已经用卡式录音机放着Woody Herman的《初秋》，为一个“聪明而且胃口好”的女孩子准备好了法式早餐。

许多村上迷追随“最村上的”美食，却没看到村上食谱浓郁的“日本风”。村上春树美食书友会会长说，村上的《遥远的太鼓》这部随笔集，写出了作家“身在异国就会追寻祖国之味的人之本性”。据说，无论在哪个国家，村上都不遵循当地的做法而是用日本式方法来做鱼。不仅如此，精通生活艺术如村上者，也经历过“乱炖”、目的是解饱的“大杂烩通心粉”的狼狈时代。“那个时候还认为好吃好吃&apos，年轻真是不可思议。”作家的感叹似乎说明了饮食的精致不是别的，只是一种衰老的象征。试问又有几人品尝过村上春树的“南瓜饼”呢？在罗马的时候，作家特意坐火车到波洛尼亚去吃。寒冷的季节里，热气腾腾的南瓜饼与雾气弥漫的街区很相配。

因此，与其说厨房像世界，不如说世界像厨房，充满了杂味，就像村上所推崇的小说的对照法一样，各种相反的感情，拥挤底聚集在一起，温柔与傲慢、纤细善感与冷嘲热讽、彻底的乐天性和对自我破坏的欲望，上升意志和下降感觉，都会的洗练和中西部的朴素……

“我在秋天早晨的阳光中，呆呆地望着架子上的锅盆和盛调味料的瓶子。厨房就像世界本身。这真像是威廉·莎士比亚的台词。世界是厨房。”（《斯普特尼克恋人》）说这话时的村上春树，斜倚在厨房的门框上，脸上绝对是那种纯情无辜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