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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5-19
大岛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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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大岛渚其他的电影,拍于1969年的《少年》,是个小制作,也和情色无关。这部电影的经费当时有点窘迫,而外景拍摄需要从四国至北海道纵贯整个日本,但正是在这种情形下,小电影的简单力量爆发了出来。王小帅拍《冬春的日子》时,也是这么个情形,因经费紧张而制约的镜头的粗陋,反而激发了电影的质感。陈果对《少年》推崇备至,坦诚“受其影响最大”,他的《香港制造》遭遇过相同的拍摄经历。
《少年》是个社会剧,但实质又不仅仅如此。它的灵感来自日本的一则社会新闻:一对夫妇指使自己的孩子故意撞车然后讹诈治疗费,以此为生。他们从日本南部旅行到北部,途中一直进行着这类犯罪活动,直到最后被警察抓获。这种事,说实话,现在中国的城里人都不稀奇了。看到街头那些残肢乞讨的人,市民们往往既可怜又可憎,最后是熟视无睹,像绕开路旁的拉圾箱一样绕开他们。但大岛渚用意显然不在揭露社会问题,而把镜头对准了一个七八岁孩子面临这种反常时内心的世界。
夜里,在某乡村广场的忠魂碑前,一个少年在自言自语地玩耍,而且还含着眼泪,哭得真像。少年常常练习哭,当需要哭时就能自然地流出泪来。第二天,撞车的把戏开始了。父亲在远方观望,母亲和少年在街上漫步寻找猎物。首先由母亲自己撞车给少年看。母亲受了些轻伤却大惊小怪,要求与驾驶员一起去医院,接受医生的诊断。此时父亲赶来,威胁驾驶员从而弄到医疗费。但小孩撞车显然更容易诈到钱,于是下次就轮到少年撞车了。
少年的父亲有犯罪前科,母亲是后妈。父亲是个自私的家伙,一心想靠这种勾当为生,母亲最担心的却是被丈夫抛弃,其次是害怕少年跟随父亲背叛自己,因而常常歇斯底里;对少年卷入犯罪她心里又多少有点内疚。少年虽然不言不语,却很敏感,感觉到了这一切,他想维持家庭的团结,想维护自己四五岁的弟弟,因而决心做出自我牺牲。
开始受点轻伤,假装疼痛流泪的少年,不久随着多次撞车,伤势加重,当医生触摸时,真的感到有些阵阵疼痛。少年很容易就能说出病处,但他没把这种疼痛流露脸上。他似乎是心甘情愿的。有次实在受不了,他想跑掉,坐火车走,但是他偷偷攒的零钱不够车票,没走成。在这之后他一点也不闹,也不耍脾气。
途中经过某城市,母亲瞒着丈夫偷偷去一家医院堕胎。她对少年说我两小时后就回来,他可以自由活动。少年于是站在医院的一座桥上呆呆地等着。过了不多久,母亲勃然变色地跑来大声喊道:你监视我,想告诉你父亲!?说完举手就打。受到毒打的少年不反抗也不感到委屈,只是直截了当地说,我不是监视母亲。比起自己的委屈,少年似乎更感到母亲的不幸。
一家离开四国前往关西、北陆,在北陆撞上了一个固执的驾驶员的车,结果引来了警察。如果发现有前科就麻烦了,于是父亲决定今后两地分居,暂停活动。但一段时间后母亲感到不安,难以忍受这种分居生活,于是亲自撞车讹诈以向自己丈夫示威,少年也跟着母亲,起来反抗。父亲进行了劝解,一家又言归于好,然后坐飞机去了北海道。
他们来到下着鹅毛大雪的北海道最北端的海角,在那里继续流浪,好不容易到了札幌。此时母亲已不满于父亲的自私了,在街的尽头没有人行道的雪路上和他争吵起来。就在这时一辆汽车驶来,想要躲开他们,只见方向盘一转,车撞到了树上,驾驶员和同坐的少女死了。父亲母亲撒腿就跑,但少年却失神地一直注视着车里少女死不瞑目的眼睛,她红色的靴子静静散落在雪地上。
虽说这是偶然事故,但少年对少女之死深感有责。然而回到住处一看,父母对少女之死似乎毫无责任的样子,尤其是父亲,对妻子和儿子不听从他无比愤怒。在父母的争吵扭打中,少年绝望了,走出住所,想要自杀。他在雪路上走着,这时还不太会说话的年幼弟弟一边叫着“哥哥,哥哥”一边向他跑来。少年跟弟弟说自己想要自杀,让他赶紧回去,但弟弟就是不走。于是少年带着弟弟去了原野,在那里做雪人,和弟弟两人坐在雪人前,想成为“来自安德洛墨达星云的宇宙人”那样具有正义感的少年,并痛切地说:自己为什么只是个窝囊废呢?在鹅毛大雪中,少年神色说不出的悲伤。
全家回到大阪,在那里借住了一间小屋,就在这时一家都被警察逮捕了。少年在审讯过程中始终不认为自己是犯罪,最后被警察乘火车押送回去。车窗外,北海道已然是春天了,大海蓝蓝的,天空有飞机飞过的痕迹。押送的警察问木然的少年,“喜欢大海吗?飞机呢?很漂亮吧。”少年望着窗外,眼前却是漫天的风雪,那个巨大的雪人,和睁着眼睛、发际渗出鲜血的少女,死不瞑目的眼睛,雪地上的红色靴子在脑海里刹然而过——他的眼泪缓缓流了下来。
“再见了,北海道。”
再见了,我的童年……
慨然担当的少年该如何面对不负责任的社会呢?这个,电影中并没有回答。但是,北海道的眼睛,无辜的死亡在少年心中产生了不可磨灭的记忆,因而成了他唯一的心灵的种子,伴随少年悲壮地步向成人时代。
北海道这段,公认是日本电影中最美的,也是充满着深切悲哀之感的部分。我是在湖大“小雨点”偶尔看到《少年》的,那还是录像厅的时代。偶然的遭遇,更令人难以忘怀,就如同一个无辜的少年偶然导致了一个无辜少女的死一样。在北海道的冰天雪地中,死亡像莲花一样盛开,夺目的悲哀,深深唤醒了少年即将沉睡过去的心灵,一点根性。少女以死亡的难以忘怀的方式确保了少年的新生;死亡不是终结,而是一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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